山行原文及详细翻译

山行

唐·杜牧

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

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这首诗里有个读音问题。“石径斜”的“斜”,读xié,还是读xiá呢?我们讲《敕勒歌》时,“笼盖四野”的“野”,说过类似的问题。我的建议,还是按照现代汉语普通话来读,“斜”读成xié,“野”读成yě。当然,你自己背诗的时候,觉得读成xiá,读成yǎ,好像更顺口、更好背,那么也没问题。

杜牧这首诗,题目叫《山行》。读古诗词一定要注意题目,题目是解诗的钥匙。“山”和“行”两个元素放到一起,就告诉读者:我不是坐在那看山,也不是一定要登上山顶。如果杜牧怀着“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决心和壮志去登这座山,那估计就不会诞生这首轻松惬意的小诗了。杜牧是很随和的,就写自己在山中乘车行走,走到哪写到哪。

我们现在去游览名山大川,一定要玩某些景点对不对?景点是很害人的,因为景点是别人设定好了告诉你的:往这边看,石头上像是有几只猴,这叫“猴子观海”;往那边看,悬崖上是不是有一个佛像呀?那叫“卧佛山”。你就像一个木偶一样,被导游牵着鼻子走,导游让你看什么你就看什么。小朋友们,下次再去旅游,不一定要跟着景点走。如果到了某个景点,也要发挥自己的想象力,动用自己的观察力,这次旅行才是属于你自己的。杜牧在《山行》里呈现出来的,就是一次自由、散漫、属于自己的旅行。他自由自在地走在山间,不是静观,也不是登山,而是有探索,有发现。

这首诗的每一句都很有讲究。第一句“远上寒山石径斜”,写得很美。大家看这几个字:“远”,有一种从近到远的纵深感;“上”,是从下往上看,强调一种高度;“斜”,说明小路不是直着上去的,而是曲曲弯弯,倾斜着绕上“寒山”的;寒山的“寒”字告诉你,季节应该是秋天。注意这几个字,它们凑在一起,就构成了一幅气质鲜明、构图清晰的画面。“寒山”“石径”,说明颜色一定是偏于冷色调的,不是春夏季节的青山绿林。怎么去“寒山”里面玩呢?诗人说,得走得远,走得高,走得曲折,这就出现了非常清晰的构图:有深度,有高度,有形态。第一句里面的信息量是非常丰富的。

第二句,“白云生处有人家”。你看,好诗人写东西,不会琳琅满目,不会林林总总,不会让你目不暇接、疲于应付,而是善于安排节奏。第一句信息量丰富,仿佛车马走得比较快,第二句速度就放慢了,不着急让你看那么多东西。第二句其实就写了两样事物,“白云”和“人家”。

“白云”是很明显、很清晰的,而“人家”是隐隐约约的,是从远方、从深处看见的。大家注意,有人会把“白云生处”错写成“白云深处”。我们不妨比较一下,“深”和“生”,有什么区别?哪个更好呢?

“深”字,当然也有它的好处,它能体现画面的纵深感。但是,前一句“远上寒山石径斜”,对于高度、深度已经写得很充分了,没必要再重复一遍。白云的幽深之处,不就是寒山的幽深之处吗?白云肯定是飘浮在寒山里啊!

杜牧自由自在地走在山间,不是静观,也不是登山,而是有探索,有发现。

相比之下,如果用“生”的话,感觉就很不一样。“生”,不再是构图,而是一种动态、一种气势。不管是远还是近,是高还是低,不管白云在哪出现,当它飘飘荡荡、散扬出来的时候,那个地方隐隐约约有一户人家。

古人对白云有一种想象。我们现在知道,白云是水蒸气凝结而成的。但古人会觉得奇怪,哪里来这么多的白云啊?它不会凭空产生,总得有一个发生源吧?古人认为,山石之间、石头缝里,或山洞、山谷、山涧里,就是能够孕育白云的地方。所以古人对于高山上的岩石有一个美称,叫“云根”,意思是白云从这里生根发芽。

我们回头再来看杜牧用的“生”字,就很有意思了。“白云生处有人家”,将静态画面变成了动图。飘飘荡荡的白云是从哪里飘过来的呢?从远方,从山间,从某个人家那里飘来了。尽管杜牧知道,白云是从山石中产生出来的,但是山石太远,白云太朦胧,看上去“人家”离得更近一些,仿佛从篱笆、从屋顶那里源源不断产生了白云,真有点人间仙境的感觉!

还有不少古诗,也爱用“生”字。比方说“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大家要记住,“海上生明月”的“生”,一定不要写成升旗仪式那个“升”,道理也是一样的。“升”就是一个机械的动作,但“生”则是动态的,有生命力的。

望月怀远

唐·张九龄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

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第三句,“停车坐爱枫林晚”,要卖一个关子了。杜牧不是在“山行”吗,不是一直在走吗,为什么要停下车马?因为他看到了一幅景象。什么景象呢?他先透露一点儿信息出来,即“枫林晚”。什么叫“枫林晚”?就是晚秋时候的枫林,那一定是红色的世界。

我们想想第一句中的“寒山”“石径”,第二句中的“白云”,统统都是冷色调的。诗人在冷色调的山中行走,偶尔看到一户人家,肯定不是金碧辉煌的,估计是“天寒白屋贫”,也是冷色调的。这时候,他转过一个山角,绕过一块岩石,发现前面红通通一片。哇,原来是一片枫林!突然出现的红艳的暖色,让人惊喜,让人欣赏,让人停车驻足。

那么我们就要追问了,这枫林到底有多美?能让你停下来不走呢?最后一句最精彩的出来了,“霜叶红于二月花”。其实这一句,无非就是想说一种惊喜感。诗人是怎样表达惊喜感的呢?这里用了一个非常巧妙的手段——比较。怎么比较?跨季节的比较。霜叶生于秋天,想一想秋天没什么可比的,那就换一个思路,想想在其他季节有没有可以与霜叶的颜色相比的?只有春天的红花吧!农历二月,正是很多花朵次第开放的时节。经过这个联想、比较,诗人的思绪从秋天一下跨到了春天,表达了一种冲击力很强的惊喜感。甚至我们可以猜想,当他第一眼看到枫林的时候,未必想到了那一大片红色竟是枫树的颜色。他可能想,这清寒的深秋,哪里来这么多鲜艳的红花?再定睛一看,发现不是花,而是枫林。诗人展现了这样的心理过程,就把惊喜感更曲折、更充分地表达出来了。

岑参《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有一句著名的比喻,“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比喻的是雪花。其实,这里面也有联想、比较的成分。诗人的思绪从冬天跨越到春天。他从冬雪满树想到了梨花满枝,同样强调了惊喜感。

韩愈《春雪》也有类似的联想:“新年都未有芳华,二月初惊见草芽。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韩愈添加了点拟人的手法,把白雪想象成一个调皮的人,但他也是从春雪想到了春花,思绪从早春跨越到了仲春。他说,雪花穿梭在树间,就像飞花点缀在树间一样。

除了带来强烈的画面美、惊喜感,“霜叶红于二月花”还有一点美妙之处。枫叶,经常会引发一些凄凉的感觉,因为这是深秋的景色。比如张继《枫桥夜泊》里说“江枫渔火对愁眠”,杜甫《秋兴八首》第一首说“玉露凋伤枫树林”,白居易《琵琶行》里说“枫叶荻花秋瑟瑟”。这些诗里描写的枫叶,肯定也是红色的,但都有一种凋残的气质。很多诗人看到枫叶,会觉得鲜艳的红色不是生命的象征,而是凄凉的象征。

杜牧的“霜叶红于二月花”,却反其道而行之,写出了枫叶的风姿、神采。他说枫叶比春花更鲜艳,精神气质当然也更胜春花。这就很像刘禹锡《秋词》所说的:“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刘禹锡认为,万木凋残的秋天,也会出现倔强、坚韧、豪气冲天的生命,比如“晴空一鹤”,比如他自己。杜牧《山行》也有这样的气质,“霜叶红于二月花”,不仅在做一种跨季节的比较,而且写出了诗人自己对于秋天的独特感受:秋天并不凄凉,而是包含着傲骨、英姿。

《山行》所描写的秋天,虽然也很冷,但冷得有味道,有性情,有骨气,有风采。古人经常用一个词去形容杜牧的诗,叫“俊爽”。“俊”就是很帅很有才,“爽”就是爽快、洒脱。如果转换成现代流行语,杜牧的诗堪称又帅又酷!我们回过头来想想《山行》,是不是有种又帅又酷的感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