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格多克蝎

朗格多克蝎

蝎子是一种沉默寡言、拥有神秘习性的动物,与之接触也毫无乐趣可言。除了一些有特点的生理结构,关于它的故事几乎没有什么内容可写。在酒精中浸泡后被解剖的蝎子早已为人熟知,因为它的生理结构已经被解剖刀所揭示。可关于蝎子的本性,却鲜为人知,毕竟很少有观察家有勇气持之以恒地观察它的隐秘习性。在节肢动物中,蝎子其实是最值得被详细记录的动物。关于它的民间传说令人印象深刻,以至于它成了黄道十二宫的标志之一。古罗马哲学家卢克莱修曾说过:“恐惧造就了神明。”而蝎子正是因为令人恐惧而被神化,变成了天上的一个星座,还成了历书中十月的象征。所有已知的关于蝎子的信息,都让我对它产生了更浓厚的兴趣,更加想尝试让蝎子开口说话。

在地中海沿岸省份,最常见的蝎子是朗格多克蝎。这种蝎子令人恐惧却又鲜有人了解。它不像黑蝎那样喜欢钻到居民家中,反而喜欢躲在荒凉僻静的地方,离群索居。与个头偏小的黑蝎相比,朗格多克蝎简直是一个巨人。发育完全时,它最长可以达到八九厘米,全身呈现熟稻谷般的金黄色。

朗格多克蝎的尾部——实际是它的肚腹——由五节彼此相连、状如小酒桶的棱柱体组成,看起来就像一串珍珠。这种棱凸纹同样覆盖在蝎子螯肢的上下钳指,将腿节分割出很多狭长面。还有一些纹路弯弯曲曲地分布在蝎子脊背上,就好像护胸皮甲上皮料彼此间的接缝,还是轧花绲边。这些凸出的颗粒形成了坚固的原始武器,也彰显了朗格多克蝎的特点。朗格多克蝎就好像一只用锋利刻刀刻出来的动物。

尾部第五节之后,有一个光滑的葫芦形袋状尾节,这个囊袋就是蝎子制造和储存毒液的毒库。它的尾端有一个色暗而尖利的弯钩形毒螯。在放大镜的帮助下,人们可以看到针尖略向下处有一个细小的孔,毒液就是从这个小孔流出,渗入猎物被毒螯刺破的伤口。硬而锋利的毒螯如同尖针,能够轻松扎穿硬皮纸。

当尾部平伸时,毒螯的针尖总是朝下,这是由毒螯的形状决定的。需要使用这个武器的时候,蝎子必须将尾巴翘起来,自下而上朝身体前部刺去。这是蝎子一成不变的战术。当它的螯肢被敌人抓住时,弯向背部的尾巴向前一伸就能轻易刺伤敌手。平日无论是行进还是休息时,蝎子几乎也总是保持着这种姿态,将尾巴翘在背上。几乎不太可能出现伸直尾巴平拖在地上的情况。

朗格多克蝎的螯肢作用很多。爬行时,向前伸的螯肢可以用来打探情报,了解所遇到的东西是什么。战斗时,螯肢可以抓住敌人使之无法动弹,以便毒螯可以扎刺。进食时,螯肢夹住猎物送到嘴里,好让自己细细品尝。

螯肢无法实现的行走、平衡和挖掘职能,则是由步足完成。步足上的一个巧妙的钩爪,让笨重的蝎子可以沿着垂直的纱罩壁攀上爬下,在金属罩网纱上爬来爬去,甚至还能长时间头冲下地停在罩顶上。还有一个帮助蝎子保持平衡的器官就是栉板,这个蝎子特有的器官还有其他的功能,不过我暂时还不清楚。

蝎子的8只眼睛分成三组。头胸部的两只眼睛有点像狼蛛的眼睛,是一双闪闪发光、眼球向外凸出得很厉害的大眼睛。这对眼睛近乎指向水平方向的光轴,让它几乎只能看到身体两侧的物体。另外两组眼睛,每一组都由3只很小的位置更靠前的眼睛组成,它们也具有同样的特点。总而言之,无论是大眼睛还是小眼睛,所处的位置都不便于蝎子看清前方的物体。

大概了解了朗格多克蝎的身体构造后,我在荒石园里僻静朝阳的深处建立了一座蝎子小镇。我为朗格多克蝎提供舒适的住宿条件,让它们如同生活在自己家园里一样自在。这样,获得充分自由的朗格多克蝎可以让我随时观察它的生活。

除了荒石园里的蝎子小镇之外,我还在实验室的大桌子上建立了第二个蝎子园,这样我才可以进行一些不允许有任何外界干扰的严肃观察。实验桌上的蝎子园是装满了细沙和几块碎瓦片的大罐子和罩在罐子上的纱罩组成的。每一个大罐子里,我放进了一对蝎子夫妻,一共是12对。

在这里,我想强调一点,如果为了观察和研究而饲养具有危险的动物,那么一定要注意做好严格的防范措施。毕竟,保证自身的安全是能够学习到新知识的前提。

四月到来之后,我那些之前一直平静生活着的蝎子们突然闹起了革命。荒石园里的蝎子小镇上,先是小蝎子在夜间离家出走,一去不返;渐渐地,大蝎子也开始染上了出走的坏毛病;到了最后,小镇就变成了一个居民也不剩的空镇。最令我苦恼的是,逃走的居民都不知去向,即便我将四周都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任何收获。

为了重建我寄予了美好希望的自由小镇,我决定建造一堵不可逾越的围墙。我利用了一个冬季存放多肉类植物的花棚。我用抹刀和湿布尽可能地将这个墙基约有一米高的花棚的墙面抹光,然后再在里面铺上细沙并散放了几块大石板。

我将新居民放入了我打造好的新蝎子小镇,心里其实还是十分忐忑的,我不知道还会不会发生居民逃跑的情况。到了第二天,情况果然很糟糕,新旧蝎子加起来一共12只,全都无影无踪了。我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纰漏出在何处。尽管朗格多克蝎胖一些,但是它和黑蝎一样是攀登好手。它同样有能力攀上一米多高的光滑围墙,然后翻墙逃跑。

打造露天蝎子小镇的计划再次宣告失败,我只能把观察的希望寄托在实验室大桌子上的大罐子,只可惜这些大罐子里的居民数量实在有限。再加上罐子里既缺乏蝎子喜欢的强烈日照,又缺乏让它们自由活动的空间,这些居民大部分时间都在打瞌睡,做着重返自由的美梦。

这些缺乏活力的蝎子能为我提供的观察情况,远远不能满足我的需求。这个现状要求我必须想办法打造一个更好的蝎子园。

最终,我还是想出了一个好办法——玻璃围墙。木匠和玻璃匠根据我的设计为我打造出了实物,我还自己给木架涂上了柏油,以保证蝎子在攀登时会打滑。

这个新的蝎子园看起来像横卧着的窗框,地面是一块木板,上面铺着一层沙土。天冷多雨水时,我可以将顶盖完全盖上,就不会让这个没有任何排水设施的房屋发生水患。我还可以根据天气情况来决定顶盖的开关情况。在这个玻璃小镇上,有24间宽敞的瓦片房,每一间都只住一位居民,镇上还有宽阔的空间供蝎子远足。

尽管难以攀爬的玻璃墙面暂时有效地阻止了小镇居民的外逃,但是我发现如果我不进一步改进的话,这个玻璃蝎子园仍然无法长久地留住居民。因为居民们会竭尽全力地沿着木头往上攀登,尽管刷了柏油的窄木条非常滑,但是我发现时有几只已经快要爬到了顶端。

于是,我用油和肥皂将木头框架又各涂了一层,但也仅仅只是减慢了逃跑的速度,并不能阻止它们逃跑。最后,我用一种屏障玻璃纸将木头框架都包裹住,并刷上了油脂,这才真正制服了朗格多克蝎。从此,它们对逃跑这件事情只能是有心无力,不管它们多么努力去尝试,终究是徒劳。

终于弄好了一个蝎子安置所,我将这个豪华的玻璃宫殿安置在荒石园里的露天长凳上。现在我需要做的就是,如何让这种沉默寡言的动物向我敞开心扉,让我深入了解它们。

朗格多克蝎的进食

经过认真的观察,我从荒石园里的蝎子小镇了解了更多关于朗格多克蝎的情况。

朗格多克蝎拥有的可怕武器,会让人对它的食量大小产生误解。其实,它的饮食十分有节制。朗格多克蝎,就像严格节制饮食的病人一样,恪守自己的进餐时间。从当年十月到翌年四月的六七个月时间,足不出户的朗格多克蝎,对食物不屑一顾,尽管它生龙活虎的。

差不多要过了三月底,朗格多克蝎才稍微有了点胃口。我去察看它们时,偶尔会看到一两只蝎子正在细嚼慢咽地进食,吃些千足虫或石蜈蚣。即便是这样,它们吃完一餐之后,也要隔很久才会吃第二顿。

我总是在等蝎子胃口好转起来,因为我觉得装备如此精良武器的蝎子胃口应该不会如此小才对,它的武器应该是为了捕获大量肉食而准备的。但事实证明,我想错了,蝎子的饭量的确出奇的小。

到了四月,蝎子的胃口又比之前好了些,我也开始考虑该给它准备些什么食物比较好。蝎子喜欢活的猎物,它从来不吃死尸,它喜欢那些浑身抽搐、垂死挣扎的猎物。而且,蝎子还很挑剔,它喜欢个头小肉质嫩的猎物。我曾经为了让它们能吃饱,特意挑一些大个子蝗虫喂它们。谁知道,肉质太硬的大蝗虫并不讨它们的喜欢。

为了找到符合朗格多克蝎口味的食物,我只能尽自己所能去尝试每一种昆虫。

我将一些在田野里抓到的蟋蟀放进了玻璃蝎子屋里。这些歌唱家们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危险,依然唱着美妙动听的歌曲,吃着我给准备的生菜。当朗格多克蝎突然出现时,蟋蟀也没有因为这只巨兽的忽然到来而显得惊慌失措。反倒是发现蟋蟀的蝎子迅速后退,生怕和这些从天而降的陌生人接触。我放进去的六只蟋蟀,竟然在蝎子屋里和蝎子们和平共处了一个月,直到重获自由时都安然无恙。

朗格多克蝎喜欢在石头之间出没,而这些地方通常会有盗虻和砂潜;蝎子洞附近的荆棘丛中有锯角叶甲;蝎子活动的沙丘上则有虎甲出没,我将这些昆虫分别捉了一些放到了蝎子面前,试试合不合它的胃口。结果证明,蝎子还是不为所动,大概是因为这些猎物长得不好看吧。

一次很偶然的机会,我才找到了符合朗格多克蝎口味——个小、肉嫩、味美——的猎物。

五月间,荒石园里来了一大群访客。这种长着软鞘翅的鞘翅目昆虫叫作野樱朽木甲,大约有一指长。这些不请自来的客人,围着一棵开满了黄色柔荑花的绿橡树飞舞。它们还会停在树上,拼命吸吮甜果的汁液,然后互相交尾。它们会这样在荒石园里欢乐地过两周,然后再成群结队地离去。为了我那些蝎子小镇的居民们,我强行留下了这些客人中的一小群。

这一次,我的礼物终于获得了蝎子小镇居民的认可。经过了非常漫长的等待,蝎子开始行动了。朗格多克蝎悄悄地朝趴在地上的昆虫走了过去,轻松用两只跗节夹起了猎物,螯肢一弯,就把猎物送进了嘴里。垂死的猎物还想挣扎,这让喜欢安静进食的蝎子不太高兴,就用尾巴上的小针轻轻地扎着猎物,好让它不妨碍自己的进食,这个举动就好像人们用叉子将食物一点点送到嘴里一样。

经过几个小时的细细咀嚼,原先的猎物变成了一团干渣。这团肠胃无法消化的渣子卡在蝎子的喉咙里,而它又无法直接吐出来。这时,蝎子就会用螯肢的钳子把那团渣子轻松取出来,扔在了地上。吃完一餐后,蝎子又会很长一段时间不再进食。

宽敞的玻璃小镇,为我提供了很多关于蝎子进食情况的材料。

每年四五月间,长着丁香的小径上会有很多粉蝶和金凤蝶飞舞。我用纱网抓了十几只粉蝶,然后折断了它们的翅膀,放进了蝎子屋。因为翅膀被折断而无法逃脱的粉蝶,只能躺在地上不停打转,偶尔飞起来又会掉下来。奇怪的是,陷入绝望的粉蝶却没有变成蝎子的腹中美食。同样的实验我重复了好多次,可是结果都差不多。偶尔蝎子也会捕捉粉蝶,可只是咬掉了粉蝶的脑袋,便又扔掉了。几乎所有的粉蝶都是饿死的,到死都是完好无损。玻璃屋里的25只蝎子,面对着眼前一大堆食物却丝毫不为所动。

我估计,大概是因为朗格多克蝎在迷宫一样的岩石堆里,很少会看到粉蝶,所以没有将这种喜欢在花上蜿蜒飞行的昆虫列入自己的食物单。没有自己喜欢吃的食物时,蝎子宁可饿着。

接下来,我给蝎子提供了蝗虫和螽斯。蝴蝶出没的季节过后,蝗虫和螽斯正值年少,应该是我那些喜欢吃嫩肉的蝎子小镇居民所喜欢的食物。不过,这些近在眼前唾手可得的美味食物,差点吓跑了正在散步的蝎子。到了后来,它们依旧是和平共处了很长一段时间。只有偶尔一两只蝎子会吃蝗虫,吃也就是吃一只而已。

但是,随着交配期的到来,原本挑食且少食的蝎子突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它们开始变得胃口大开、狼吞虎咽,甚至开始吞食自己的同类,就好像在吃别的普通猎物一样。蝎子常常将自己同类除了尾巴之外的身体统统吞下,我想,它应该也觉得自己尾巴尖上的那个毒囊并不是什么好吃的食物。

不过,我觉得这种情况是因为动物在发情期时偏离常规的举动,就跟螳螂那悲壮的婚礼类似。因此,这个特例并不能说明蝎子的进食规律。

于是,我又做了其他一些实验来证明蝎子在饮食方面是高度节俭的。

初秋时分,我将4只中等大小的蝎子分别放入了不同的罐子里。每一个罐子里都铺了细沙,放了一块瓦片。罐子口上盖了一块玻璃,既可以让阳光照进去,又能防止蝎子爬出来。我将这4个罐子放在大部分时间都保持较高温度的暖房里。我的设计保证了一点,如果我不提供食物,那么这些蝎子是无法获得任何食物的。现在,我就要看看这些蝎子会怎样。

尽管得不到一点食物,它们却毫不烦躁,身体还一直很健康。整个冬天里,本来就吃得很少的它们丝毫没有受到禁食的影响。天气转暖之后,食欲渐渐增强的它们也没因为禁食而影响精神,还常常会挥动着尾巴朝正在观察的我做出威胁的姿势。不过,它们终究不能这样长久地活下去,元月中旬,3个囚犯死了,最后1个活到七月才死。由此可见,经历9个月的绝对禁食,蝎子才会结束生命。

另一个实验是用两个月大的小蝎子做的。这些被绝对禁食的小家伙和成年蝎子一样耐饿,总在动个不停,充满了生气。它们也可以活差不多八九个月才会被饿死。

这两个实验证明了,蝎子在一年中有3/4的时间都可以不吃东西,仍然精力充沛。在长期严格禁食之后,蝎子依旧容光焕发,非常健康。蜗牛也能很长时间不吃东西,但是不吃东西的同时,它也不再活动,把生命的消耗调到最低限度。而蝎子身体内没有太多的脂肪储蓄,在持续节食的同时,又在不停地运动,这真是令人费解的一件事情。

看来,关于昆虫的世界,我还有很多需要认真钻研学习的地方。

朗格多克蝎的毒液

平时捕捉小猎物时,蝎子很少会使用武器。它通常会用螯肢抓住猎物送到嘴边,一口一口慢慢吃掉。当猎物不甘被食用而拼命挣扎时,蝎子才会用尾巴轻刺猎物,让它彻底丧失反抗的能力。总体来说,在猎取食物的时候,毒螯只是起到了辅助作用。

毒螯发挥重要作用的时候,一般都是朗格多克蝎遭遇敌人这种危险关头。我常常会在想到底是什么样可怕的对手,才会迫使如此凶狠的朗格多克蝎也要进行自卫。为了研究朗格多克蝎的毒液到底有多厉害,我打算人为地制造一些机会让它面对各式各样的强大对手。

我给朗格多克蝎挑选的第一位对手是纳博讷狼蛛。这两者都有厉害的毒螯,相遇之时会是哪一方取胜呢?尽管不如蝎子强壮,但狼蛛却十分敏捷,擅长出其不意地跳跃进攻。和慢吞吞的蝎子相比,敏捷的狼蛛似乎胜算更加大。

事实证明,我又猜错了。

慢腾腾朝狼蛛走过去的蝎子,用螯肢的两个跗节一下子就抓住了狼蛛,让它动弹不得。蝎子长长的螯肢还让自己与狼蛛之间隔开了很长一段距离,这段距离让狼蛛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用自己带毒的钩状大颚咬到蝎子。抓稳狼蛛后,蝎子就翘起尾巴,将毒螯扎进了狼蛛黑色的胸部。它还特意将毒螯在创口里停留了一段时间,好像是为了留足时间让毒液流入。那只健壮的狼蛛刚一被刺伤,就不停抽搐,没多久就死了。

这样的屠杀过程,我看了6次,每次情形都差不多。发现狼蛛的蝎子总会立即进攻,也总是采用长螯将对手远远夹住的战术。而被刺伤的狼蛛也总会像被强大电流击倒一般倒地身亡。击倒狼蛛后,蝎子迫不及待地进餐了。第一口肯定是头,这是蝎子进餐的习惯,无论是吃哪一种猎物都是如此。蝎子可以说是一位蜘蛛爱好者,除了凶狠的狼蛛之外,很多蜘蛛如圆网蛛、克罗多蛛等,它都来者不拒,只要是在有胃口时。

因为我经常看见蝎子出没的石块下会有螳螂窝,所以我给蝎子挑选的第二位对手便是同样擅长猎杀的螳螂。

被蝎子的螯肢夹住的螳螂立刻张开了带锯齿的腿和带纹饰的翅膀,想要恐吓对手。但这种可怕的姿势非但没有吓退它的对手,反而给对手提供了进攻的时机。蝎子的毒螯一下子刺进了螳螂的前腿,一直扎到底。当毒螯拔出来之后,螳螂立刻曲起了腿,全身开始抽搐起来,大约一刻钟之后,螳螂就一动不动了。

朗格多克蝎并不会特意选择攻击的目标,它总是随意攻击任何一个够得着的地方。为了证明攻击部位对猎杀效果的影响,我只能在蝎子攻击时创造各种偶然机会来观察,毕竟我没法让蝎子听命于我。幸运的是,有几次螳螂被刺伤的伤口的确出现在远离中枢神经之处。不幸的是,无论伤口在什么部位,离中枢神经有多远,螳螂都是难逃一死。唯一的区别就是,螳螂是抽搐几分钟之后才死,还是立刻死亡。

见证了狼蛛和螳螂的失败之后,我在想,是不是因为它们虽然攻击力不错,但可能过于纤弱呢?如果换一个身强力壮的对手,即使不能打败蝎子,也可能会在蝎子的毒液下存活久一些,甚至能逃过一劫。于是,我挑选的第三位挑战者就是所有普罗旺斯园丁都痛恨的蝼蛄。

尽管蝎子和蝼蛄来自不同的地方,在我的玻璃蝎子小镇相遇之前不太可能互相认识,但一碰面,它们似乎都马上意识到危险的严重性。蝎子二话不说就发起了进攻,使劲地甩起了尾巴,将毒螯刺进了蝼蛄胸甲上的一条褶皱里。蝼蛄穿着一件非常坚固的铠甲,整个甲胄都无法穿透,除了那条微微张开的褶皱。只是这么一下,蝼蛄就仿佛被雷电击中似的轰然倒地。

事实证明,这个强壮的家伙遭遇蝎子后,下场跟狼蛛和螳螂一样惨,不过就是能够垂死挣扎得比较久一些而已。比起受伤后十几分钟就死亡的狼蛛和螳螂,蝼蛄能够苟延残喘地坚持两个多小时。

第四位挑战者是蝗虫家族里个头最大、活力最足的灰蝗虫。起初,灰蝗虫和蝎子都非常惧怕对方,都想尽办法避开对方。而不停想要通过跳跃逃离玻璃蝎子小镇的蝗虫,一次次被玻璃围墙挡了下来,还不可避免地反复掉在蝎子的背上。最后,蝗虫的行为惹恼了一直避而不理的蝎子。蝎子毫不客气地在蝗虫腹部扎了一针。蝗虫的下场,我不说你也能够猜得到。

蝎子一个接一个地接受了长鼻蝗虫、白额螽斯、葡萄树距螽的挑战。挑战的结果基本毫无悬念,蝎子是个当之无愧的常胜将军。而战败者间的区别只是受伤后能够拖上多久才死亡。

伤员能够坚持多久,和战败者的体质有关,和伤势是否严重也有很大关系。注入的毒液剂量不一样,后果自然也会截然不同。只不过,每次毒液的注射量似乎没有什么规律,全凭蝎子的心情,有时量很足,有时却又很少。

看到派出的挑战者一位位落败,我觉得需要重新考虑挑战者的挑选条件。随着我的不断假设,挑战者名单越来越长,包括了许多拥有牢固铠甲的大个鞘翅目昆虫,如蛀犀金龟、天牛、圣甲虫、步甲、花金龟、鳃金龟、粪金龟等。

这些鞘翅目昆虫被刺伤之后都难逃死亡的命运,只不过存活的时间各有长短,而且它们都会出现类似蜡屈症的现象,整个身体就像被蜡包裹住,僵硬到无法屈伸活动。

甲虫类挑战者失败后,轮到了蝴蝶。不过,看着精美的蝴蝶,我觉得它们对蝎毒一定很敏感,被刺伤之后估计支撑不了多久。实验结果也证实了我的猜想,金凤蝶和海军蛱蝶被刺伤之后立刻身亡,大戟天蛾、条纹天蛾也没能坚持多久,基本也是猝死。但大大出乎我意料的是,大孔雀蛾和蚕蛾却拥有极强的抵抗毒液的能力,它们坚持了将近五天才死去。

大孔雀蛾和蚕蛾没有口器,不吃任何食物,它们短短的生命几乎全部用来产卵繁殖。和其他采集花粉的蝶蛾如金凤蝶、海军蛱蝶不同,它们是不完整的昆虫,生理结构相对应该没那么敏感,所以才不容易受到损害。

再往下,我派出的是多足纲的挑战者,多足纲里最强劲的成员蜈蚣。

这种长着24对足的怪物,我想蝎子一定不陌生,它们都喜欢出没在石头之下。不过,蝎子总喜欢窝在自己家,而蜈蚣只在夜间出游,它们几乎没有机会相遇,所以能够相安无事。

经过我的撮合,这两个可怕的家伙在一个装满细沙的广口瓶相遇了。在几次试探之后,蝎子伸出螯肢一把钳住了这条柔软的虫子。蜈蚣拼命扭动着身体,甚至把身体盘缠起来仍旧无济于事。尽管蜈蚣没有办法挣脱蝎子的毒螯,但是蜈蚣的奋力挣扎也让蝎子一时间奈何不了它。于是,我趁着一次暂时休战,将受伤流血的蜈蚣解救出来。被扎了三四下的蜈蚣非但没死,反而几个小时之后就恢复了活力。第二天,它们又进行了一场新的战斗。蜈蚣又被连刺了三下,可蝎子没有继续攻击,反倒主动撤退。再后来的事情,我就不清楚了,也有可能它们在夜间又发生了战斗。

战斗的最终结果还是以蜈蚣死亡告终,但是整个过程还是与以往的挑战者有些不同。被蝎子刺了至少七下的蜈蚣,坚持了4天才死亡,比强壮的狼蛛、螳螂要强很多。要知道,它们都是被刺一针就毙命。

为什么会有这种差别呢?我想大概是因为身体结构的原因,高等的昆虫容易倒下,而低等的昆虫却能稳稳站立。不过,蝼蛄却又让我有些不敢肯定,这个粗俗的家伙却和高等昆虫蝶蛾和螳螂一样迅速死亡。看来,蝎子尾部毒囊中隐藏的秘密我还是没有解开。

朗格多克蝎的家族

我能从书本上获得的关于蝎子的知识实在太过贫乏,流连于藏书最丰富的图书馆,也不如不断地从实地观察中了解总结。关于某些事情,没有过多只是从书本了解到的知识反而更好,这样不会妨碍我们思考和假设,不会因为固有的观念而导致一味地钻牛角尖。

我曾经从一位大师的著作里得知,朗格多克蝎会在九月开始繁殖。后来的实验结果却显示,在我们这儿,朗格多克蝎的繁殖期是要早于九月的。好在我对那篇论文的印象不算太深,要不我真的按照书中所讲等到九月,那就什么都看不到了。所以,有时无知也不完全是坏事,它可以让你不走人们常走的路,从而有机会发现新的风景。

正是不盲从书本知识的态度,让我在七月时观察到了朗格多克蝎的繁殖。我想,事实和书本知识的差异,应该也和观察地气候差异相关。写那篇论文的大师当时是在西班牙做的实验,而我则在普罗旺斯。所以,对于权威,我们应该抱着尊重的态度,而并非盲从。对待任何事情,我们都应该有自己的主见,而不是人云亦云。

我也是一次偶然的机会,从普通黑蝎子那里得到了信息,这才没有错过观察朗格多克蝎繁殖情况的机会。

当我把玻璃小镇那25间瓦房的屋顶掀开时,眼前辉煌的成就让我这个老翁也开始热血沸腾,充满了像20岁小伙子一样的热情。有三片瓦片下都发现了带着孩子的雌蝎子,其中有一只的孩子已经开始长大。经过后来的观察总结,我推测当时看到的小蝎子大概已经出生两周了。另外两家的小蝎子则是新生儿,蝎妈妈小心翼翼地护在肚皮下的残余物显示它们应该是当天晚上出生的。

七月下旬,这几只雌朗格多克蝎分娩之后,就再也没有蝎子分娩了。但是,我发现玻璃小镇里有些雌蝎子的肚皮还是和孕妇一样大,可惜它们一直都没有分娩。失望的我知道还要再等一年了。这么漫长的妊娠期,在低等动物中是极其特别的。

我将雌蝎产妇连同它的孩子单独放到了一个容器里,好方便我对它们进行观察。我曾经在书本上得知,蝎子的生殖方式是胎生。关于这一点,我一直有些疑惑,因为我无法想象伸直螯肢、翘着尾巴叉开腿的小蝎子如何通过母蝎狭窄的产道。所以,我一直有种猜测:小蝎子出生时肯定体积适中,而且被某种东西包裹住。刚刚出生的小蝎子一定不是我们熟悉的那个模样。

而这一次我在雌朗格多克蝎身下发现的残留物证实了我的想法。那样东西就是卵,形状和从临产期的子宫中解剖得到的卵基本相同。被压缩成米粒大小的小蝎子,尾巴紧紧贴在肚皮上,螯肢折叠在胸前,腿则紧贴在身体两侧。整个卵的表面没有一点凹凸感,非常光滑。小家伙正在一滴透明液体中浮动,那就是它的世界和大气。

由于朗格多克蝎是在夜间产卵,所以我只赶上了尾声。不过雌朗格多克蝎腹下剩余的三四十枚卵已经让我能够确信,蝎子实际上是卵生动物,小蝎子是从卵里孵化出来的。

我凭借着得天独厚的条件,见证了小蝎子破卵而出的全过程。

雌蝎用自己的大颚尖轻轻咬住卵的薄膜,将它扯开撕破,吞进了肚子里。接着它又格外小心地替新生儿剥掉了胎衣,流露出母羊和母猫舔食胎衣时的爱抚之情。尽管雌蝎使用的工具是如此粗糙,却没有擦伤新生儿娇嫩肌肤一丝一毫,也没有扭伤它们的肢体。

如果小羊的胎膜没有母羊用舌头帮忙舔掉,小羊永远无法从襁褓中解脱出来。小蝎子同样如此。在一些半撕破的胎膜里,我看到被黏液粘住的小蝎子不住地在晃动,却无法挣脱。最后,小蝎子还是要靠妈妈帮忙用大颚撕开胎膜才能出来。新生的小蝎子还是太柔软,就连薄如洋葱膜的胎膜都无法自己冲破。

剥掉胎膜之后的小蝎子,干净而整洁,身长大约有9毫米。一切处理妥当之后,雌蝎会将螯肢放平在地上,好让孩子一只一只顺着螯肢爬到自己的背上。爬上妈妈背上的白色小蝎子,会一个挨一个地聚集起来,靠着自己的小爪子,稳稳当当地贴在了妈妈的背上,为妈妈披上了一件白色披风。

披上了小蝎子牌白披风的蝎妈妈,翘起自己的尾巴,一动不动地待着。但如果有人试图接近它的孩子,蝎妈妈就会表现出无比愤怒。它会迅速高举螯肢,摆出拳击姿势,大张钳口,随时准备回击,而这种姿势在平日就连遭遇强敌需要自卫时雌蝎都很少采用。背上背了自己的宝宝之后,蝎妈妈就很少挥动尾巴,避免因为突然伸开尾巴而震动背部将自己的孩子摔下来。因此,蝎妈妈觉得有危险靠近时,只会动用勇猛迅速又具有威慑力的拳头。

尽管蝎妈妈对任何靠近自己孩子的危险都很警惕,但是它也并非一有风吹草动就紧张不已。譬如,如果小蝎子不小心从它背上跌落,它并不会太紧张,只会保持原样待在原地。蝎妈妈的无动于衷,并不是因为它没发现小蝎子跌落,而是因为相信孩子能够自己摆脱困境。而跌落的蝎宝宝也没有辜负妈妈的信任,蹬了蹬腿,扭动几下,又顺着妈妈的螯肢爬上去和兄弟姐妹们会合。

只有当小蝎子跌落的地方离妈妈有些远,找不到回家方向的小蝎子迟疑地流浪时,蝎妈妈才会觉得是一件需要担忧的事情。而这个时候,它会用自己带钳的跗节围成一个半圆贴着地面一刮,好将自己走失的孩子带回家。鸡妈妈会用温柔的呼唤声让走失的鸡宝宝重回它的怀抱,蝎妈妈却是用这样笨拙而粗鲁的一耙,似乎根本没有考虑到会把孩子刮伤的可能性。幸运的是,孩子们都能安然无恙地回到妈妈的背上。

雌蝎不仅会好好照顾自己的孩子,就连一些素不相识的孩子,它也会视如己出。我曾经特意将别的蝎妈妈的孩子,放在另一只背着宝宝的蝎妈妈身边。这位蝎妈妈同样会将它们搂起来送到自己的背上。

雌蝎一旦做了母亲之后,就会很长一段时间不出门。它会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思饮食,一心一意地抚养自己的孩子。尽管小蝎子已经具有了蝎子的外形,但是它们还需要经历一次微妙的考验才能获得新生。它们需要脱掉身上这件童装,才能变得更轻巧,让本来并不分明的轮廓变得清晰起来。

小蝎子开始蜕皮之后,除了动作变得灵活之外,更令人惊奇的是它们迅速长大了,身长已经达到十四毫米。蜕皮完全结束后,小蝎子身上不再是白色,肚皮和尾巴是漂亮的金黄色,而螯肢就像半透明的琥珀,闪着柔和的亮光。

好美丽的小朗格多克蝎!如果不是尾巴上那个吓人的毒囊,我想,它说不定会变成人们钟爱的宠物。

洋溢着青春活力的小蝎子,开始向往自由。它们会主动从妈妈背上下来,跑到附近去玩耍。不过,如果它们走得太远,还是会被妈妈从沙地上搂回来。

你见过母鸡和小鸡一起休息时的场景吗?如果见过,那你也就能很容易想象蝎妈妈和宝宝们一起打瞌睡的情景。大部分蝎宝宝都是依偎在妈妈身边,它们会钻在妈妈的肚皮下,缩成一团,只露出自己长着黑眼睛的额头。而有些好动的孩子则喜欢在妈妈的大腿上荡秋千。在此之后,宝宝们又会重新回到妈妈背上坐好,和妈妈一起继续一动不动地待着。

在宝宝离开自己之前,蝎妈妈会将自己的宝宝背两周。一周时间供小蝎子成熟好自立门户,还有一周时间是供小蝎子进行一些特殊工作,在这一周时间里它们不吃不喝,体形却增加了两倍。

陪伴我度过了美好时光的小蝎子们,已经开始想要出发去远方。它们已经足够强壮,是该各奔东西的时候了。尽管我对它们非常不舍,但是我也知道是互道再见的时候了。我会抽出一天时间,将它们带回烈日照耀下的岩石山岗。小蝎子们会在那里遇到自己的同伴,那些单独住在小石头下的同伴,而我的小蝎子们也将要在那里学会如何为生存而战。